— 谢谢你 —

红眼睛的恋爱

他伏在门边吐得厉害,露出怪模怪样手套外的半截手指死死抓着门板,恨不得生生扣下一块木头来,指尖压的不过血,衬上指甲里圈的红活像一层涂不匀的粉红指甲油。


酒真不是个好东西。


好容易把胃里翻江覆海全都吐掉,中岛单手撑住膝盖缓慢喘着气以免被口中酸气再一次呕出来。世界在他眼里逐渐氧化变了质,恍恍惚惚旋转着扭曲着变了质:八月炎日天空飘下晶莹雪花,掂在腐烂草莓般的舌尖上就足以冰冻大脑;散发着腥臭的鲸挥动鱼鳍遍布天空,轻盈的鸟却溺死在深海睁着灰白透不出淡蓝的眼;比不过指甲盖大小吱吱乱叫的老鼠咬断直立行走猫咪的脖子,它的血也是红的,腥的,铁锈味的;印象派主义手法刻意歪曲的线条在向他打招呼,笑眯眯鲜红的嘴唇向上翘着,嘴角却不依不饶向下咧活一副鬼样,那鬼哭着向他打招呼:


“敦君,我是谁呀?”


语气轻柔柔淡飘飘,和烂俗小说里的诱拐犯有拼头。中岛迷迷瞪瞪使劲瞪大眼睛,眸子底色的紫早就混进金灿灿的黄里去了,跟陷到世间这泥沼里拔也拔不出来的他似得,他越是挣扎陷得就越深,直直掉到里面去连头顶分不出灰还是白的发旋都没进去,活活窒息而死。当他要死要活终于挣开太宰治掐着他鼻子手是才得以喘息。他用像一条被割去鳃的鱼一样呼吸,脑袋嗡嗡作响,到底是他倒着看这世界还是这世界在倒着看他?他不知道,他只能感觉到自己更加想吐了。


白灿灿的月光照在他身上,衣服也隔不住弓起的脊柱,但此刻中岛已经顾不上他的脊柱会不会从皮肤里撑出来,他会不会被自己的骨头谋杀,死在秽物中,他现在只关心他妈的该死的酒醉什么时候过去。


从他眼里看不到白月光


狼心狗肺良心被凉拌只剩下半半儿的太宰治用他一半良心给他倒了杯水,中岛道句谢咕咚咕咚咽下去,那水冰凉冰凉直捅到心窝子里去,冷的他醒了头脑却褪不下脸上的红晕。好嘛,太宰先生您可真疼我,比疼芥川还疼我哈?


太宰治一乐,眼角桃花一挑看着还没成年就被自己灌的脑内全是梵高油彩的中岛,慢悠悠咽了杯里的酒:


“知足吧,芥川还没这待遇呢。”


一句话怼的中岛什么也说不上来,只能颤颤悠悠靠在门板上看月亮,明晃晃银亮亮,活像芥川眼睛里的打底色,不对,这个月亮没有红血丝,没有蓝神经更没有黑漆漆的瞳仁,怎么可能像芥川的眼睛?中岛忽的想起了芥川,忍不住又一阵头疼,他俩见面不是打就是捅,唯一一次好好站在一起打欧洲人还伤筋动骨脑袋被人踩得抬不起来,怎么就想起他了?


月亮上会有黑斑吗?会有黑曜石吗?中岛没由来迷迷糊糊的想,酒劲儿又开始上来了,一杯水远远压不住的酵母菌在他胃里蠢蠢欲动,似从在他肚子里的五行山爬出来再耍次威风。中岛听到自己的骨头叮当作响却沉的像万斤的铁,一颗铁心在他钢铁般的身体里扑通扑通蹦个不停,这块铁还要多久才能生锈?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芥川咳嗽时捂住嘴的手像铁做的钢琴一样,肌肉血管筋骨根根分明,皮肤表面像涂过润滑油一样一尘不染,像个没摸过刀没沾过血干干净净的贵族公子样。


可拉倒吧,天知道他用衣服杀了多少人,好人坏人善人恶人,在他眼里都一个样,就连中岛敦也是,只不过这个中岛敦要比一个样的人们再可恨一点。


中岛打了个嗝,压不住的酒气变成眼泪一滴一滴的掉,太呛人了。胶水似得黏黏答答擦也擦不干净,他用手套胡乱在脸上抹来抹去,几乎快忘了他的手套是皮质的,乱蹭下去只会让脸变得更红,红的和芥川的舌头有一拼,不对,芥川的舌头要比他的脸再粉一点,就像小孩的白白嫩嫩的手狠狠擦到砂砾一样,破掉的血红细胞在表皮下凝固形成星星点点的红斑点,像草莓色的糖霜。


太宰在一旁看中岛边哭边揉眼睛乐的上气不接下气,也懒得给中岛递纸巾摸毛安慰,又不是漂亮的小姐姐哪那么多矫情事儿,一大老爷们,爱哭哭呗,又不是对象丢了,怕啥,索性一直懒得理他,等到中岛终于把自己的眼睛揉的通红跟兔子似得才开口问:


“敦君?”


你有什么不开心的事啊?说出来让前辈开心开心?他看着这只害了红眼病的小老虎抽抽搭搭抽抽搭搭就是不理他。跟闹脾气的小媳妇儿似得,哪知道他这会儿脑袋里全是自己一把带大的徒弟。于是太宰就等啊,等啊,等到中岛终于开了口,小老虎满脸委屈,泪眼汪汪看着太宰治,就是不说话。


中岛看着太宰治的眼睛反射出来酒馆里面的灯光,一点一点像星星一样发着光,他看着那片碎掉的星星,突然就问了:


“太,宰先生,喜欢人是,什么感觉?”


那,喜欢人的感觉多了,在日本没有月亮的天都能说今晚的月色真美,你看看没月亮都能说有月亮了,你说喜欢人什么感觉。太宰放下酒杯,看着中岛没有月光的眼睛,满脸正经开始白话:


“你现在想谁。”


那完了,中岛眨眨眼,低头看见酒杯壁上的自己,眼睛红红的被手套蹭的发肿的眼皮。完了,中岛想,这明天还怎么跟芥川告白啊。


评论(12)
热度(88)

2017-05-08

88

标签

芥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