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谢谢你 —

人生之平淡

宇礼在快要黑下去的天空下,背着手低头看那个过生日的男生。

她要为他唱一首生日歌,微乎其微的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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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宇礼喜欢天台,就算学校把楼顶的门锁上,她也喜欢把自己藏进堆积如山的床板下,悄悄蜷起来享受几分钟懒懒的暖意。

活着真好。她想。晒不到阳光的后背越来越冷,快要把骨头都冻住了,宇礼却还是赖着不走。迷迷糊糊的就要睡着啦,突然有一只手碰了她胳膊一下,宇礼一下就醒了,睁大两只眼睛张嘴就要骂人,音节还没出来,就被她自己憋了回去。倒不是来者多可怕,碰醒她的人反而满脸不好意思,小心翼翼的问她:

“你怎么不回宿舍啊?我在门口等你半天也没看见你。”

那是我故意躲你。宇礼想,没吱声,只是用眼睛乜她,她才不管什么尴尬不尴尬,对于讨厌的人她只会平静相对。那人是她同桌,目标是绑定宇礼,每天跟个奶妈似的问宇礼,你刚才去了哪里?做了什么事?你现在要去哪里哇?你在想什么?你说啊你说啊,你不说我怎么知道? 可宇礼讨厌被绑定,就像嗓音好的人注定被唱歌绑定在一起似的,被牢牢绑在一起的感觉反而会让她吐出来。什么事倒不如一人自在,至少不会吵架。

于是宇礼从床板下钻出来叹息又一个窝点被查缴,看也不看同桌,插着兜就走了。

其实周宇礼是个蛮奇怪的人,比如她会对一根带着金色小雏菊的笔痴迷,喜欢到把它到处别,袖口啊,领口啊,还有口袋边上,直到它被弄丢为止;比如说她会在中午跑出学校,只为了一次翻墙的刺激感;比如说她会阳光明媚的日子里,一边开开心心的晒着太阳,一边想着这样的日子就应该去死。

但是她的成长却一帆顺水到要命,父母健康且的确是对彼此相爱的,就算吵架也是最多撑不过一个月,父亲虽说爱惹脾气像导火索在腰上的母亲,但是他很爱他的家庭,是个稍微有点幻想牺牲与和平的好父亲,却算不上不个好丈夫。母亲虽然着火点低几乎一天一炸,但她也很爱这个家,从一日三餐就能看出来,是个好母亲,也是个好妻子吧。宇礼翻过父亲和母亲的聊天记录,柴米油盐酱醋茶,偶有争吵也是平淡的一页,没有腻腻歪歪的情话,只是平淡的过日子。那时候她觉得浑身都在抖,她不觉得开心也不觉得难过,只是想着这种幸福真好啊,但我还是一个人好了。

严格来说,周宇礼是被宠大的,作为母亲家庭第一个女孩子,第一个从姥爷那里得到名字,馨雨(这事说起来可笑,所有人都在期盼着的温馨柔软的像雨的孩子,日后却因为宇礼而变得像个小怪物)。作为父亲家庭里最小的受宠父亲的孩子,被最重男轻女的爷爷捧在手心里。所以宇礼小时候霸道极了,幼儿园的小孩子让她欺负个遍,就连三姨去趟医院都能听见有小孩子告状说宇礼欺负人。天不怕地不怕的宇礼整天欺负人,她不知道什么叫别人,以为全世界都围着自己转,被宠的不像话,但得益于父母的教育,她还勉强得了点教养。

之后又学了钢琴的她被宠的越来越厉害,几乎以为自己什么都行,能上天入地的自负,让她低不下头,所幸这时候的她还没有遇到挫折,似是什么都伤不得她的锋芒。就连钢琴老师也说,这孩子太扎人了。就这样宇礼一天天长大,一天比一天骄傲。

但与之相对,被宠的越厉害的孩子,被希望的也就越多。从幼儿园的小红花,到小学四年级的一百分,再到初中的及格线。宇礼野到不行的性子也只能关起来,装着安静学习的样子趴在桌子上玩手机,本来就差的成绩变得更差了,她彻底成了没人理的不良。但超级奇怪的事情是她竟然还有一个脾气超好的朋友。说话扎人的宇礼很喜欢她,天天都去找她玩。找朋友找朋友,宇礼想,我只要她一个就够了,其它人都是坏人。她怎么还不知道自己才是最坏的一个呢。

她本该就在众人的厌恶中过日子,所以当班里丢了钱时,所有人都在看她,连她的好朋友也是。宇礼慌了,她不是小偷啊,她想辩解,却被班主任一把提起来,然后叫了家长。她对父亲说,那不是我偷的,我没有偷。父亲信她,可是成绩单和老师不信。对啊,她的成绩那么差,长得又像个坏人一定是她偷得。所有人都在说,直到最后,无论怎样都相信宇礼的父亲小心翼翼的问她: “小宇,你真的没偷吗?”

好冷啊。真的好冷啊。单人独桌的宇礼想,站在父亲影子里的她觉得天有点黑了,有个大怪物要吃掉她这个小怪物了。她没说一句话,没愣没傻,第一次垂了头从父亲的影子里穿出去。

第二天宇礼翘了课,抱着手机去看海,冬天里的工作日,海边是没有人的。她反倒得个清静,闲也没意思的她翻开手机,进了班里的群,暗暗笑他们竟然忘了踢她。然后,她翻到了几条聊天记录。来自她的好朋友。

事情如所有意料的情节一样,宇礼被欺负了。她最近的一次梦是卫生间里那只被吊死的鸟突然掉在她眼前,嘴里叽叽喳喳的叫着,她觉得应该是去死或者你活该这样的话,还有几双恶心腐烂的手,从她的喉咙里穿进去。

父亲交了被宇礼偷走的钱,然后看着低着头的宇礼,深深的叹气,他大概是绝望了。宇礼瞥一眼母亲,她没听见叹息,却看见了母亲的背影。

好啦,这世界就我一个人啦。宇礼顶着头顶上摘不掉的纸屑,躺在楼顶晒太阳。太阳真的好暖和啊。她伸出手开开心心的伸手抓住了太阳,觉得浑身越来越冷,胃里越来越难受。她终于在艳阳的照耀下吐了出来。吐的一塌糊涂,手被石子刮出口子也不知道,昏昏沉沉站起身就往楼边上走,楼是用来跳的,人是用来死的。

然后宇礼上了高中,走了最讨厌的钢琴专业,上文化课认识了几个男生,她很开心。在29号去给一个她认为像个大人的男孩子过生日。她坐在草坪上玩手机,看着那男生和别的男孩子打打闹闹,玩的开心极了。可他却脸色苍白,像颗一捏就变形的羊脂球。于是宇礼在他躺在草坪上时站起来,垂着脑袋背着手问他怎么了。

脸色依旧苍白的那个男孩子说:

“我今天18岁生日,只有你们还记得。”

宇礼看不出来他难过,只觉得喉咙里像被一块小小的棉花堵住了,有点难受。他和她不是一个城市的人。宇礼这时候才彻底看清楚,他的城市看着热闹,有烟花有灯光有音乐,却没几个人在街上游荡。真是有点可惜。

那个很成熟的男生看着宇礼说,给我唱个生日歌吧。

他真可怜。宇礼想。她的城市是一片废墟,钢筋铁骨都露着,但总会有几处云烟飘过,总算要比欢歌笑语的空荡荡的城市要好了太多。就像一只破破烂烂的枯叶蝶总好过一群不吃树叶的毛毛虫。宇礼看着他,越看越觉得难过,男生却还等着她唱歌。

于是宇礼在快要黑下去的天空下,背着手低头看那个过生日的男孩子。在一片热热闹闹的嬉笑中,哑着嗓子给他唱。祝你生日快乐。

一首微乎其微的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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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09-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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