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谢谢你 —

我执我愿我不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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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宰蜷坐在浴缸里,水不断向外溢出,像化不开的雪一颗颗掉在冰冷冷的瓷砖上,碎成无数镜片,而无数镜片中都装着无数个小小的,孤零零一个人蜷缩在其中的太宰。千千万万个太宰在即将泯灭于浴室水雾中的瞬间抬起头,眼角三千桃花生三千桃花落扬满整面水,他苍白的脸上还有两片尚未掉落的桃花瓣在张合,柔软悄然的说:

“中也,救救我啊。”

寒冷瞬间咬住中原绷紧的脊骨,把绿如鸦片汤的毒液从他灰色骨头中注入。骨头在咯吱咯吱的响,脚尖似结了万年不化的坚冰,扼紧他流动着蓝色血液的脚踝,活活将他从梦境扯进现实,迫他睁眼再不得沉眠。中原醒了。他的五脏生冰,指尖苍白,眼中无星辰被一场落幕的梦所惊醒,注定此夜再无眠。

中也,救救我啊。

救你个屁。

他松开抓皱了的床单,轻轻巧巧回应了在梦里呼救的太宰。心中暗骂鱼腥味大的东西就爱瞎折腾,死了也得托个梦回来烦人。手指尖凉凉的覆在肚子上,冰的他一哆嗦,不自觉蜷在一起,妄想从棉被中汲取些温暖,却发现它早已因自己冰冷的体温而失去了温度。中原本梦见了鱼心情糟糕,被子又不暖和,这下彻底没了睡意。他索性掀开了被,伸手摸了烟往阳台走。赤裸脚部踝骨凸出,蛇一样冷的血管直接踩上血红的地毯,越发衬得他苍白。

惨白的月亮是具被放干净血的尸体挂在星星上,而天空是被刻上白漆的游鲸,死在海底,连一声悲鸣都不曾发出,干干净净的等着血流干,泪流尽时被太阳分食。中原却背靠着破了皮的栏杆,在游鲸黑漆漆的眼眶中吞云吐雾,全然没注意到那白月光割伤他的瞳仁,明目张胆的入住其中。

他没看月亮,也没注视那游鲸与白漆,只是安安静静叼着根烟,要用尼古丁与焦油给肺上个烟熏妆似得,深深吸了口烟,吐出来的雾很快消散,呛得月亮的尸体泣涕涟涟之时,中原忽的想起他有次抽烟丢了打火机,太宰摆着张笑眯眯的脸给他上了火的事。

他俩一个烟快烧到了烟屁股,一个翻遍了所有口袋连个火机影都没见着,中原没烟抽,上瘾的后劲儿又抓的他心肺痒痒,只能叼着烟就往屋里走。太宰那时候在干嘛?

他咬了咬棉花,被夜风吹得有点冷,脑子也浑浑噩噩的。那时候太宰在干嘛?摆着副懒散到让人想抽他的表情赖在阳台上动也不动吗,还是坐在地毯上双腿吊在半空中,浪费着烟仰头45读装忧郁?中原不记得了,他只能想起他和太宰掐了几句嘴,太宰揪着他的领子硬生生把他勒回来,烟对着烟给他上了火。

他看见了太宰眼眸低垂,似是注意力全在烟上,可他的眼睛阴阴的,像把整一谭子泥都搅混了,即使沉下泥沙也还是半浊半混看不清明,和太宰这个人似得,跟他在一块越久,就越觉得这货是清流中的一股泥石流,看着明亮却越近越混。中原翻个白眼,看着烟快着了含含糊糊的想推开太宰,太宰却笑了,用着得不到糖小孩子的声音轻轻唤着:

“中也啊,你要活下去啊。”

说完太宰就扔了烟从阳台上跳了下去。中原还没反应过味来,眼睁睁看着太宰狠狠坠落下去,他下意识去抓,刚好来得及,抓到一截苍白清脆的骨头,使劲一拉,太宰稳稳当当悬在中原脚下。被中原抓住的手也不抓紧,只是松松耷拢着,好像中原抓住的只是他的皮囊,太宰的魂早落在地上摔死了。中原气的劈头盖脸骂太宰傻逼一个,死也不选个好地方死,非挑别人家草坪上,这草收了你的尸骨都得枯成粉末。而太宰只是低着脑袋也不吱声,过了好一会儿才施施然仰头看了看中原,眼里却明亮宽敞不像个死了魂的人,整个大千世界都能住他眼里去,可惜不做美横卧了一条死了上千年再不会孵化成蝶的虫茧,满满当当占个够,又冲中原那么一笑,溺死了月亮捅死了游鲸,让星星精神错乱中开了口:

“那就救救我啊。中也。”

又悠悠的看着中原,像个看不见底的深渊,无尽头似要到黑洞的彼方去,可那深渊两侧开满了花,引诱般鼓动旁人再向深处迈步,直至被鲜花覆身心甘情愿的掉入那深渊,在无尽的希望中绝望才罢休,可这深渊对着中原笑的天真烂漫,好似一张嘴就能吐出含着毒的百合,牙白齿红生生咽下去的毒。他说:

“中也,救救我吧。”

那时的月亮还有血,游鲸的悲悯尚未成型,白漆没有凸显,世界上的太宰治还没有死去。中原拉着个吊在半空的太宰,心里咯噔咯噔想着他那副笑得天真而残酷的模样,月亮看见了,中原也看见了。可月亮救不了太宰,只有中原堪堪悬给他一只手,太宰又怎能获救?他突然死死抓着中原的手腕,修正不齐的指甲裹着惨白的血肉,像把迟钝的小刀生生割进中原的肉里,有血渗进指缝中,染一层红似罂粟盛开,毒花盛开。太宰笑的越来越开心,吸食鸦片者忽然从幻境中醒来,浑噩又清明。

中原想起太宰的笑下意识看着自己胳膊上那四片小月牙,似有鲜血再从白痕中涌出,疼却再不疼了,只是痒,被鹅毛轻轻扫过心尖。他狠吸一口烟,憋了半天,肺里运转一圈才肯吐出来。五脏六腑被熏的漆黑,唯独剩一颗鲜红的心脏还在可劲儿蹦哒,一声一声吵得中原烦,比听太宰瞎叨叨还要烦。

胳膊上的血还没流尽,便让中原囫囵抹掉,伤口在冲他呲牙咧嘴,张扬又嚣张刺激他的痛觉,拉上来甩在地毯上的太宰却没了声息,伸出一双手不知道在打量什么。中原乜他一眼,伸腿去踹。他寻思太宰久病不肯治,脑仁早让螃蟹给夹没了,这次怎么消停眯着了?太宰躲也不躲,直愣愣盯着手心看,过了好久才抬头唤中原:

“你看啊。”

语气轻快如夜莺,微微上扬的尾音勾得中原不由得好奇,但他仍站的直,居高临下俯视太宰,防着他的花花肠子会突然变成毒蛇唰一下咬住他的脖子。

太宰这人全身是毒,他会用温柔的毒牙轻轻咬紧柔软的毒舌头,睁大水亮的毒液眼,缓慢的说着无法施以拒绝的话语,摊开白白净净像从未杀死过一只蝴蝶的手。悄悄把毒注入到中原的耳朵里去:

“你看啊。”

烟早掉下草坪去了,却没人担心火灾,因那红色的恶灵在中原垂下头去瞧时,被太宰连同中原的脖颈一同束入怀,将毒液注入的瞬间,那恶灵也随之泯灭。而太宰捧住中原的脸,恶狠狠的吻着他。手指上的血干涸在他脸上,脏了他上调的眉。

这人怕不是个傻子吧。中原垂下头,烟雾不比当年质量好,熏得他眼睛干巴巴的疼。什么东西都是越久越坏,人也是,活的时间越长也越精,却到最后死了也没得到个真心实意的评价,没人敢指着棺材说,这老狐狸终于死了。

中原抖了两下烟灰,纷纷扬扬像谁的骨灰飞上了天,死无葬地。他想起来那个吻,那个太宰摁着他非要把他嘴皮咬出血的吻,嘶嘶啦啦的痛感遮过手臂上的痒,他像嚼着一块令他余生都苦涩不堪的皮似的咬住中原的嘴唇。中原连句娘都还没骂出来,太宰就松了他的唇,捧住他粘上血污的脸,柔得能淌出一汪水来,连只折了翅膀的燕子都溺不死,中原掂着舌尖舔上牙印,凹凸不平的触感被月色催化了,舌头扫过,苍白无力的痕迹。

烟已经抽完了,烧到了他的手指,火里开出了花,滚烫的翻滚的花,中原看着他指尖的花,掂着含有牙印的吻,突然笑了起来,像孤狼咬碎鹿骨一般伏在栏杆上笑的张扬狂傲,浑身颤抖,心脏都在打着颤,可他却眼神如冰,似冰冷了万年活水,千万尸骨冰封在他瞳孔中,永世不得超生,却独独剩下一个背着星星光芒,好似裹上一身琥珀的太宰笑意盈盈的问他:

“中也,和我一起去死吧。”

月亮死了,游鲸沉眠,香烟早已随着风飞走了,牙印也愈合了,祸害人间的太宰治也变成了土里的一粒沙,这世界就剩下个结了冰的中原站在阳台上扔了烟,伤口流着花,被熏哑的嗓子低声回应道:

“你自己一个人去死吧,太宰。”

自后尘归尘,土复土,你有你的黄泉路,我趟我的人间潭,相背而驰,下辈子也别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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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09-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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